“加一組好嗎?” 街頭籃球的爽只有打過人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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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來源:公眾號”張佳瑋寫字的地方“

  初夏的事了:紐約的波金吉斯與公鹿的希臘怪物——詹尼斯-安特托昆姆波——在希臘街頭,組隊打了場比賽,123比123。波金吉斯21分,詹尼斯64分。但當天得分最高的,是詹尼斯的兄弟坦尼斯-安特托昆姆波:69分。

  ——很容易便讓人覺得:這位坦尼斯,為什麼沒成NBA腕兒呢?剛和紐約紐約人簽了10天合同?不對啊,該是腕兒啊!

  ——那,街頭籃球和NBA,那是不同的世界。

  我不知道別人的體驗。就我觀感:街頭打籃球,有點像運動完渴了,喝一杯摻沙粒的水——清爽明快,爽,但也刺痛,咯喉嚨。

  我所見的,發動一場街頭籃球賽,常見風格有兩類。其一:“哎各位,打不打?”其二:“加一組,好嘛?”

  前一種是:工廠、公園、野場地,人不多,又散;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球,零零星星地投籃;誰撿到別人的球,要麼順手投,要麼友好地還給人家;誰投進了個遠射,或者來個邪性帥氣的,大家一起“喲”一聲。氛圍友好,熱身已畢,就有人試探了:

  “哎各位,打不打?”

  然後分組,挑人,打。因為氛圍相對友好,大家打得不甚拚命。有來有往,也不計分。有時打熱乎了,也打累了,“再打10分結束!”“好!”輸的一方有時會買飲料喝。大家坐在場邊,揮汗如雨地喝水聊天,樹影落在身上。

  後一種是:野球場,已經有兩隊在打比賽了,旁邊常還有人圍觀;新來幾個,“加一組,好嘛?”其實旁邊的場地,未必就有人,這就是饞球上癮,想打比賽。這種節奏,比前一種激烈得多,也快得多。

  打起來,當然要湊人頭。一對一的少:如果球場上只有倆人,多半是靜靜地投籃了;二對二其實是兩組一對一,打不起來什麼配合,大家也都不好意思用力;三對三最佳,既能偶爾打配合,也不會太窄;四對四就真有比賽的氛圍了,緊湊得稍微有點過。我以前中學時老混的幾位總結說,三打三,還能愛使什麼功夫使什麼;四打四,就得看看基本功了——空間小了,步伐和投籃紮實點的,很容易就比愛運球單突的占便宜。

  我小時候,常去我們那裡機床廠打籃球:老式工廠的球場很結實,球網還定期更換,旁邊還有觀眾席。打球的除了工人,還有附近的居民,老老少少,形形色色。遇到合緣的,打熟了的,自然開心。但如上所述,街頭打籃球,有點像運動完渴了,喝一杯摻沙粒的水——清爽明快,爽,但也刺痛,咯喉嚨。什麼東西咯喉嚨呢?

  ——黏球不傳,還來回玩兒花的。

  ——瞎投耍帥,還老三不沾的。

  ——犯規粗野,還不認的。

  ——自捏規則,還倚老賣老的。

  最後一種,最瘮人。有些老球皮厲害,當隊友舒心,簡直不運球,光靠傳切,三傳兩遞解決問題;有些老球皮手裡沒活,嘴上話多,還自捏許多其他規則:抱胸不碰球、投籃出手後打手不算犯規、揮肘打了白打。諸如此類。

  自然了,打法上也分招人愛不招人愛的。有些打得一招一式的,輸贏都讓人心悅誠服;有些打得急功近利的,搶到籃板,運球撲出底角三分線,急轉身沿底線上籃的,我們那裡叫“偷分”,特別沒勁。

  還有一類人,打全場不防守,淨在前場等偷下上空籃的,隊友和對手都恨。我趕上過一回:有位少年,帶了女朋友來場子。那天人多,大家打全場。他不停偷下,已經招人恨;還跟女朋友拋媚眼,男生們都心頭火起。趕在他一次上籃時,後面跟來一個,一胳膊把他撂倒了。倒地那位丟了面子,站起來,搶到女朋友身前,拿過手機,“喂喂喂,那誰嗎?機床廠這裏有人打我,你們帶幾個人過來!”現場立時亂成一鍋粥。球也沒得打了,有人參與推搡,有人點指叫罵,有人嫌亂怕出事推自行車先走了。我和幾位老打球的比較機靈,去找機床廠保安處了——半小時後趕來四個小混混,遇到保安處幾位大爺,灰溜溜走了。架也沒打起來,興倒是被敗狠了,得。

  在巴黎,踢足球的比打籃球的多。公園里的籃球場,常被足球少年佔據。社區運動中心的籃球場則是熟人串場打,輕易很難湊人頭。真湊起來打,氛圍也不會太兇惡。當然,這得分片區:有些地方的街球場,是大家閑暇娛樂的地方;有些地方,那是真街球場。

  所謂真街球場,與我少年時的街頭場子、公園里練完投籃順手來兩組的場子,那是不同的。

  維基上的StreetBall,字正腔圓地說了:街球更允許球員們炫耀自己的個人技術;常被認為是嘻哈文化的重要元素;在紐約尤其宏偉盛大。

  所謂真街球,是嘻哈的(所以每個人都打扮得像饒舌歌手),華麗的(所以有阿爾斯通這類妖孽),幽暗的(所以常有午夜燈光球場),年輕的(許多巨星在進高中前就成名了),不羈的。或者確切說:夠屌哦。街頭舞、街頭籃球、垃圾話、粗口rap,渾然一體。

  午夜籃球賽或週末街球賽,美國許多城市都有;休斯頓火箭著名的Blacktop Battle,還上了NBA2K系列遊戲呢。21世紀之後,嘻哈文化被主流文化接受——確切說,是艾佛遜和他那一代人的努力——現在美國已經展開了各色街球聯盟:And1啦,YPA啦,Ball4Real啦,等等。互聯網影片將各色街頭籃毬花招搬進人們的視野。阿爾斯通與汀斯利這類街頭球員在NBA大耍街頭風。在20世紀80年代,一個後衛如果耍個過頭的動作,可能被教練立刻押後備席;但2016年,哥羅福特隨意耍花投籃,簡直成了快艇隊第二陣容的一寶。

  我們可以說,街頭風日益獲得認可了嗎?也未必。

  應該這麼說:籃球打得好的人,如果樂意,去打街頭籃球,大多挺棒——比如杜蘭特去洛克籃球公園,隨手就得了66分。實際上,歷史上的名街球手,不少都打過NBA:天勾中學時橫行紐約;肯尼-安達臣、馬布里和阿奇巴爾德都算紐約街球王;張伯倫和貝拉米街頭混時也彪悍得很;高比和卡達也在街頭玩過;哥羅福特和阿爾斯通街進了NBA猶且不減;J博士在ABA時那個爆炸頭是被街球小子們當“自己人”看待的;“珍珠”門羅號稱黑耶穌;汀斯利在洛克籃球公園被叫做“施虐者”。

  這中間自然有許多佳話。許多人的勁頭,是在街頭練出來的。

  比如:艾佛遜。他的一切,好的壞的,都來自漢普頓街頭。那裡的籃球不像學院派或職業球隊:鐵打營盤流水的兵,公園與籃架不變,隊友則今是昨非。哪家的孩子又被拘留的,哪家的大人又被打傷了,哪家正忙於逃避警察追捕了。艾佛遜於是做一個英雄:街頭籃球是若干組簡化的一對一。互遞垃圾話,叫陣,一對一,戰而勝之。艾佛森成為漢普頓街頭籃球的名人。他的籃球理念,他的哥們兒,都來自於此。

  以及這個:

  1996年3月,艾佛遜接受採訪,第一次在全國性媒體上談到了這個詞。

  “綽號?”

  “答案。(answer)”

  “這是什麼意思呢?”

  “呃,在漢普頓街頭時,我們玩兒一對一。他們說,我就是答案。如果你想贏,我就是答案。如果你想得分,我就是答案。”他指了指左臂二頭肌,那裡紋著一個“答案”字樣。

  比如:奇雲-加納特。他在芝加哥打街球縱橫無敵,還沾染了街頭風。於是,1995年入行NBA後,他說:

  “你們要叫我KG。按照街頭風,你們要寫成KAY-GEE。”

  比如:高比-拜仁。雖然父親是前NBA職業球員,但他高中時,還跟比他大半歲的紐約街球能手高德-山姆高德一起打球,並學了一招:妖異華麗的大幅度體前運球變向,如今這個動作——單手單側運球,非持球手忽然伸出外撥交叉變向——就叫做“山姆高德運球”。

  當然,高比與山姆高德,是個典型故事:高比不提,山姆高德1997年進NBA,兩年後去到中國浙江打職業籃球,之後是波蘭、美國、浙江、沙特、浙江、山西、科威特、克羅地亞……

  這大概是許多街球手的命運,或者說,是他們真正的宿命。許多的NBA巨星來到街頭,只是出於興趣;而真正紮根街頭的超級巨星,卻會和NBA格格不入。

  曾經有過個叫羅伊德-丹尼爾斯的傢伙。1987年時他20歲,已經被紐約街球界認為是天勾之後,最偉大的球員。他被稱為“魔術師的傳球,伯德的投籃”。UNLV的傳奇教練塔卡尼昂說,“他們會用韋斯、大夢、魔術師和丹尼爾斯來書寫後衛歷史。”

  但您沒怎麼聽過他,對吧?

  三歲那年他母親逝世,此事被他認為是生命中的關鍵。高中時他縱橫紐約,但轉學三個州的五個學校,成績太差。UNLV的塔卡尼昂教練讓助教馬克-瓦肯提安做了他的監護人,試圖讓他讀大學,結果他在1987年2月,去跟一個臥底警察買可卡因……他戒了三次毒。他去希臘打球,去土耳其打球。

  1992年,他25歲了。塔卡尼昂沒忘記他,把他簽到了聖安東尼奧馬刺,擔當正選組織後衛——他有201公分高呢,組織後衛哦。在他的第一場季前賽,丹尼爾斯在紐約,面對自己的家鄉父老,打出了一場讓全場觀眾發瘋的比賽:他獨得30分。球迷們尖叫:

  “紐約有史以來最偉大的。”

  他的第二場NBA正式比賽里,26分8籃板6助攻3偷球3封籃。第三場,21分7籃板4助攻。在他為馬刺打球的第一個月,作為第六人,還是新秀,他場均16分4籃板4助攻,命中率45%,三分率40%。

  “魔術師的傳球,伯德的投籃。”——考慮到他高中畢業後一直四處流浪,這個成績似乎還可以呢?他會騰飛嗎?

  沒機會了。1992年12月15日,面對湖人,29分鐘里他22分,但這是他最後的輝煌。三天后,塔卡尼昂教練被炒。他在馬刺的前途也消失了。他還混在馬刺,但再也沒達到過巨星的地位。

  這是一個地道的街頭傳奇。他有街頭的一切美好——完美的技藝、傳奇的經歷——以及一切糟糕,比如童年和毒癮。

  以及:他跟羅德曼疑似很合得來……

  

  街頭籃球史上最傳奇的人物,大概是山羊了——厄爾-山羊GOAT-曼尼哥特,1944年生,1998年過世。傳說中他幹掉過天勾。傳說中他在高中時場均24分11籃板。傳說中他在1950年代尾聲當高中生時單場57分。他因為吸大麻被高中開除,一輩子沒打NBA。傳說他完成過雙入樽——一次起跳,右手扣完,左手接到球再扣一次。傳說185公分的他曾經罰球線起跳,越過206公分的尤倫達和203公分的穆里伊爾雙手入樽。傳說他曾連做36個反扣,就為了贏60美元。

  某種程度上,是山羊,是羅伊德-丹尼爾斯這些在NBA不算成功的傳說,代表了街頭籃球。山羊不靠打NBA賺錢,他只好粉刷房子、為草坪除草之類,還得抵擋心臟病的攻擊。但這就是他。他們代表著暗夜燈光球場下,那些真實的男子:才華橫溢,但適應不了商業化、工業化的NBA對抗,也無法在嚴謹細密的工作環境下立足。

  

  街頭籃球真正動人的在哪裡呢?在反饋,在那種極度過分的張揚,在那種勁兒。身為NBA50大偉大球員之一的厄爾-“珍珠”-門羅曾經出席一個街頭籃球表演。觀眾為他瘋狂:他舞蹈,他旋轉,他搖頭擺尾,他隨心所欲。觀眾被他操縱,彷彿一個嘻哈演唱會。當然,門羅在NBA的成就並不算頂級偉大的後衛,但只有他一個人獲得過“黑耶穌”的稱號,因為他能得到街頭球員們的心,得到街頭籃球的真髓。

  

  我們當然會歎恨丹尼爾斯和山羊們沒打上NBA,歎恨阿爾斯通在NBA沒法如在街頭那麼自由揮灑,歎恨毒品如何毀了一批巨星。但就是這樣的街頭,這樣勝負並非最關鍵、你得有那份勁兒的街頭,才讓人扼腕可惜,又心醉神迷。就像世上有那麼多傳球大師,但迷戀白巧克力的人們依然不離不棄。世上有那麼多得分狂魔,但熱愛艾佛遜的人們依然矢誌不渝。這就是街頭風。

  山羊這麼說過:“每一個佐敦背後,都有一個山羊。總有人有天賦卻無法達到頂峰。總有人得失敗。我就是那個失敗者。”

  凱魯亞克、金斯堡和越戰的一代在20世紀80年代時緩慢消逝,曾經凱魯亞克用一長幅打字機書《在路上》,金斯堡狂飲杜鬆子酒後嚎叫唱詩。真正的老街頭一代的微妙在於:他們只有傳說,沒留下任何可靠的影片證據。所以你可以隨意編排。老街頭籃球是真正的神話時代:有那麼一群天才卓絕的人,企圖成為世界極限的人。他們用各種方式揮霍天才,只是有些人在一個拐角處找到了燈光的所在,而有些人卻依然在街角隨意的吹著口哨,晃蕩著前行。

  我不知道別人的體驗。就我觀感:街頭打籃球,有點像運動完渴了,喝一杯摻沙粒的水——清爽明快,爽,但也刺痛,咯喉嚨。那些幽暗、不羈與頹廢會刺痛你,但那種真誠的爽,會讓你愉悅。

  就像在任何一條街上打球時,誰投進了個邪性帥氣的遠射,大家一起“喲”一聲。那一聲“喲”,就是真正的街頭精神。

  那,這也是NBA與街球,以及,NBA遊戲與街球遊戲的不同……NBA的世界日益龐雜華麗,奇光異彩如夢劇場,NBA遊戲也有更複雜的跑位、微操、戰術、輪換;而街球,永遠是那樣子:燈光,球場,籃筐。大家走上去,一二三開干。沒有電視暫停,沒有拉拉隊舞蹈,只有籃球擊打地面、涮筐的聲音,以及短促有力的溝通,“那邊補一個!”“抓籃板!”“投!”以及響亮的,“我靠!”街球遊戲,也是這樣。開干。

  清爽明快,爽,但也刺痛,咯喉嚨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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